诈骗集团背后的头目通过与当地精英建立联系,并利用东道国的系统性腐败,来建立和发展自己的业务,并在此过程中融入当地的权力结构。虽然诈骗园区往往与周围环境隔着高墙,但园区在当地经济和社区中也发挥着重要作用。
土地和房产所有者是诈骗园区经济在当地的主要受益者。例如,在柬埔寨,外国公民可以拥有房产,但不能拥有房产所在的土地,这意味着该国的诈骗园区业主必须从柬埔寨的个人或实体那里租赁土地,或成立一家由柬埔寨公民拥有多数股权的公司(或者,电诈头目可以获得柬埔寨公民身份,这是完全办得到的,只是成本高昂)。如前所述,这一规定也是2024年底撰写本书时西哈努克市仍遍布烂尾楼的原因之一:当地的土地所有者在2019年当地经济萎缩时拒绝更改租约条款,导致外国投资者无力支付租金,进而导致他们的房产被没收,或干脆放弃项目。
在某些案例中,柬埔寨国民建造酒店和办公楼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它们租给外来的投资者,而这些投资者中的许多人都在急于寻找可以用于在线业务的房产。同样,一些老牌酒店和赌场也发现,与自己经营相比,将场所出租给网络公司能赚到更多的钱。
在菲律宾,2016年开始的网络赌博运营商爆炸式增长带动了写字楼建设的繁荣,但新冠疫情期间行业的萎缩、警方的突击检查以及该行业被取缔的威胁,导致了运营商的外流,进而导致了大量写字楼的空置。据一家大型房地产服务商估计,2023年,菲律宾离岸博彩运营商(即本书前文讨论过的获得国家许可的网络赌博运营机构)的办公面积约为65.6万平方米,低于2019年高峰期的130万平方米。[1]写字楼供应过剩,不可避免地导致租金下跌。这不仅影响了房东的收益,还波及了政府税收、电费收入和博彩牌照费。这些收入来源正是很多人反对禁止网络赌博的主要论据,尽管政府最终还是禁止了网络赌博。
在缅甸,如本书第一章所述,克伦边防军于2024年5月发出通知,要求外国网络工作者离开妙瓦底。此后,这些人开始南下。2024年8月,《缅甸前线》[2]记者在帕亚松如镇(Payathonzu)报道称,中国公民的涌入潮已然开始。[3]《缅甸前线》采访了一名开始学习中文并雇佣了两名懂中文的服务员的餐馆老板,以及一名酒店清洁工,后者将这股风潮形容为“服务业的淘金热”。当地居民已开始将土地和房产出租给中国网络公司。
在一些地区,诈骗园区已成为当地经济的引擎,因为园区居民需要源源不断地获得食物和其他必需品。餐馆、零售商和成群结队的送货工人为那些能够出入园区的人提供服务,并接受被困在其中的人的订单。这些公司通常由中国人拥有,但我们也看到泰国人、印尼人和越南人在东南亚各地的诈骗园区周围建立了自己的企业,此外还有当地人拥有的商店。与诈骗园区建立业务关系,可以带来丰厚的利润。巴韦是柬埔寨网络产业的主要热点地区,当地一家餐馆的老板告诉我们:“这对我们来说几乎是稳赚不赔。我们必须向园区支付收入的30%,但他们确保工人只能在我们这些与园区建立了联系的餐馆订餐。”
由网络产业推动的西哈努克市建设热潮尽管存在诸多问题,包括恶劣的工作条件和频繁的欠薪现象,但仍然创造了数以千计的建筑工作岗位。最近,在2024年6月探访干丹省的一处边境诈骗中心时,我们目睹了几个新的建筑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工地的两侧是临时搭建的营地,里面住着数百名柬埔寨工人,还有几十个路边摊,向工人出售盒饭、衣服、孩子的玩具以及其他各种物品。尽管这些流动劳工居住的营地条件极其简陋,但该地区网络产业的扩张确实创造了就业机会。在已运营园区的出入口,负责管控的安保人员均为柬埔寨籍,当地工人也可自由进出,其中有的身着清洁工制服,有的可能直接参与电诈活动。我们还走访了研究巴韦市周边经济的研究人员。当地许多居民已放弃农耕,或至少通过为园区提供家具制造、安保、保洁及维修等服务来实现收入的多元化。
养活这些经济体的电诈产业是以剥削和勒索为基础的,这显然令人担忧。除此之外,这种经济也是一把双刃剑。通常情况下,诈骗园区会进入新的空间,并迅速为周边地区注入资本。而一旦诈骗园区的需求放缓、停止或中断,从中受益的人们和企业就会陷入困境,就像西哈努克市在2019年网络赌博禁令和2022年秋季打击行动之后发生的情况一样。2024年4月,西哈努克市郊区的两个诈骗园区遭到突击检查,当地媒体报道了在园区工作但尚未领到工资的柬埔寨人是如何进入园区,抢走酒、食品、冰箱和摩托车的。[4]一名当地商贩抱怨道:“现在这么冷清,我们怎么卖东西?卖给谁?中国人被抓后,大家都拿不到钱……很多买我东西的人还欠着账,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当电诈产业衰退时,已转型为诈骗园区服务的地方经济便陷入困境。
除了当地与诈骗园区的经济联系之外,还有更黑暗的一面,正如本章开头讨论的迪拜案例。在那个案例中,威廉告诉我们,当地居民受雇于园区,监视从园区逃跑的人。我们在其他国家也听到过类似的故事。我们的受访者之一是一名年轻的中国男子,他在一年之内被卖到缅北三个不同的诈骗园区:
想逃跑是不可能的。诈骗公司会派人来抓你。在前往边境的路上,还可能会遇到其他园区派来的人贩子,他们会诱骗你,说会帮你回到中国,拿到钱后再把你卖掉。
此外,当地缅甸人也会把你带回园区,并收取报酬。这是因为缅甸人也依靠园区生活,比如在那里做清洁工、厨师或服务员。这些工作通常都是提供给当地人的,工资也比正常情况要高。此外,当缅甸军方来检查或附近有新情况发生时,当地人也会向园区通风报信。我认识的一名受害者告诉我,当他试图逃跑时,一些缅甸人看到了他,向他扔石头。
另外,在返回途中,由于你会经过缅甸的许多城市,最后才到达中国,你遇到人贩子的几率实在太高了。
在另一个案例中,我们的受访者之一,来自中国广东省的男青年南某于2023年被贩卖到老挝金三角经济特区的一个诈骗园区。由于他不会打字,管理人员让他在院内的一家KTV做服务员,几个月后将他释放。由于既无证件又无钱,南某被困在异国他乡,只好在街上乞讨,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会说几句简单中文的当地人。当地人假意要给他一份工作,帮助他自力更生,说服南某上了一辆车。后来,南某意识到司机是为一个人口贩运组织做事的,结果南某被运到了柬埔寨巴韦的另一个骗局园区。
[1] Viviana Chan, ‘POGO Office Space Demand Still Remains Far from Pre-COVID Levels: Colliers’, Asia Gaming Brief, 20 September 2023.
[2]《缅甸前线》(Frontier Myanmar)是缅甸的一家新闻与商务杂志,有英文杂志与网站,以及缅甸文网站(译者注)。
[3] Naw Betty Han, ‘South for the Winter: Myanmar’s Cyber Scam Industry Migrates’, Frontier Myanmar, 29 August 2024.
[4] Mech Dara, ‘Over 700 Chinese to Be Deported after Dramatic Sweep at Two Sihanoukville Resorts’, CamboJA, 6 April 2024.
本书节选自我的新译作:
逃离园区:东南亚电诈内幕作者: (意) 伊万·弗朗西 斯基尼 (Ivan Franceschini) / (意) 李玲 / (英) 马克 ·博 (Mark Bo)
出版社: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