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17日,鄱阳湖的护鸟志愿者发现了几十只中毒身亡的鸟,包括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白枕鹤、白头鹤,二级保护动物白额雁、鸿雁,旁边是盗猎者下了毒的稻谷。

不久前,就在去年12月6日,同样是鄱阳湖的志愿者举报了另一起投毒盗猎案,现场有二十多只毒死的动物,包括一级保护动物东方白鹳和小灵猫

两起投毒案,使用的都是本文的“主角”克百威。

如果你对这一事件感到熟悉,我可以提醒你一下,花落成蚀老师的《我不能在鸟兽身旁只是悲伤》,讲过一个猛禽康复师“鸟窝里的猫妖”救助东方白鹳的故事。事件发生在2012年天津北大港,35只东方白鹳中毒,最终只救活了13只,投毒使用的也是克百威。

01

为什么总是克百威?

克百威(Carbofuran)也叫呋喃丹,是对脊椎动物毒性最大的农药之一。它作用于神经突触递质,导致神经兴奋无法抑制,出现呼吸困难、肌肉抽搐、心率失常等症状。

克百威对老鼠口服的LD50(能毒死一半实验动物的量,这个量越小越毒)是5.1毫克每千克,对鸟毒性更大,往往不到1毫克每千克。也就是一只鸟的口服致死量很可能不到一毫克。对人来说,口服半克的纯克百威就足以致死了。不仅口服,皮肤吸收、吸入克百威也可能致命。此外,克百威的环境影响也很大,在土壤里可持续存在一两个月,溶解在水里对水生动物毒性极大。

裁判文书网上涉及克百威的案件分类 来源:《2025年电商平台毒鸟药扁毛霜非法交易监测报告(毒鸟药篇)》

在世界范围内,都存在着淘汰这种剧毒农药的倾向,中国也不例外。《清除高度危险杀虫剂以减少野生动物中毒:克百威和涕灭威的案例》(Wipe out highly hazardous pesticides to deter wildlife poisoning: The case of carbofuran and aldicarb)一文提出,减少有害化学品危害最有效的措施是从产生源头消除,如果没有全球范围的禁令,克百威这样的剧毒农药会通过贸易持续产生影响,因此他们呼吁在全球范围内禁止克百威。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农村部公告第736号》规定,2024年6月1日起撤销克百威的登记,禁止生产2026年6月1日禁止消费和使用。然而克百威还是在市面上偷偷流通着,而且目的不仅是杀虫。

02

大象、老虎、狮子均不能幸免

克百威用于盗猎投毒到底有多普遍?这方面的研究寥寥无几,我只能提供几个零星的案例,“管中窥豹”一下。

2007年发表的《克百威农药对我国湿地鸟类的威胁及其对策》提到,他们对江苏、吉林、黑龙江、上海的湿地鸟类自然保护区进行了调查,所有参与调查的保护区都发生过鸟类农药中毒,其中一半保护区发生过鸟类克百威中毒,原因有误食、水污染和蓄意投毒。

根据中国鸟类学会副理事长马鸣等人在2012年发表的文章,据不完全统计,46%的水鸟盗猎案68%圈养(盗猎来的)水鸟案都使用了投毒,而克百威是最常用的毒饵。

新疆盗猎者把捕获的水鸟圈养起来 ©马鸣

1999到2016年间,中国媒体记录了79次盗猎天鹅的案件,其中最常用的手段是投毒,总计907只天鹅中毒,因为盗猎只有一小部分被发现,实际数量可能远高于此。

放眼国际,克百威也是盗猎者常用的毒药,不仅用来捕鸟,也用来毒杀其他动物,以获取野味、传统药材、迷信用品(比如非洲有人相信秃鹫头能带来财运),或者皮草、象牙等身体部位。

2013年,在赞比亚的北卢安瓜国家公园(North Luangwa National Park),盗猎者为了获取象牙和尾巴,用克百威毒杀了四头大象。2017年发表的研究显示,在孟加拉的孙德尔本斯森林保护区(Sundarbans Reserved Forest),有盗猎者在白斑鹿尸体上涂克百威,用来毒杀老虎。

如果野生动物伤害庄稼或牲畜,比如狮子咬死了家畜,也可能遭到报复性的投毒。这种事件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有发生。在本世纪初的和顺,猫盟的老朋友杨院长就遇到过村民为了报复咬死牛的华北豹,在牛尸里下毒将豹子毒死的事件。

这是杨院长第一次在和顺见到野生的豹,却没想到是一只被村民报复毒死的豹

而最意想不到的受害者是被毒饵吸引的食腐动物。盗猎者会在他们打死的大象上下毒,把尸体吸引来的秃鹫毒死“灭口”,以免它们暴露作案现场。有研究认为,在纳米比亚,人们蓄意毒死一个大型猛兽,就会有超过100个非目标的动物遭受无妄之灾,主要是猛禽和小型食肉动物。

03

祸从口入,包括人类

在肯尼亚西部的稻作区,克百威则被称为dawa ya ndege,意为“鸟毒药”。有趣的是,在中国,克百威又被称为扁毛(指鸟)霜(指砒霜),表示它对鸟有剧烈毒性。在行为上不同国家的盗猎者也是殊途同归。一项2009年在肯尼亚西部进行的调查发现,10个月内有超过3000只鸟被盗猎者毒杀,作为野味出售。

中国的盗猎者会给捕获的鸟注射阿托品,保证它让消费者看见的时候还是活的 ©马鸣

接下来事情就变得有些——虽然我不喜欢用这个词——“抽象”了,研究者采访了8个偷猎者,他们都知道克百威有毒,但都表示“没事儿”,因为他们会使用处理传统毒箭射杀猎物的方法,去给这些“野味”“排毒”:把内脏掏掉,吊起来放血,慢火烘烤。克百威的分解温度是175℃,而且会随着血液循环进入肌肉。这一通操作的效果很值得怀疑(其实用在传统毒箭射死猎物上的效果也值得怀疑,有些植物毒素是相当耐高温的)。

研究人员也采访了购买“野味”的人。所有人都表示“我知道克百威有毒”,同时所有人都相信简单的处理方法能去掉死鸟里的毒。同时没有人表示“我是没有别的营养食品可吃,才吃这些野味的”,所以作大死吃这些死鸟到底是为了什么……

2023年,湖北省鄂州市警察抓获了一个使用克百威毒杀野鸟出售的犯罪团伙。警察在犯罪分子艾某的冻库里查获6389只鸟尸,主要是夜鹭和白鹭。艾某为了抓鸟,还购买了250公斤克百威。农药里克百威的浓度通常只有1~3%,但这个药量也是相当可观了,毒死一只夜鹭很可能用不到一毫克。

鄂州市毒鸟案判刑的依据有两条,分别是“非法猎捕、收购、运输、出售陆生野生动物罪”和“非法买卖危险物质罪”。

投毒猎杀野生动物的判罚依据是:

《野生动物保护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禁止使用毒药猎捕野生动物

《刑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使用禁用的工具、方法狩猎破坏野生动物资源,情节严重者可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

而非法买卖危险物质罪的判罚依据是:

《刑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非法制造、买卖、运输、储存毒害性、放射性、传染病病原体等物质,危害公共安全的,可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最高可死刑

请注意,非法买卖剧毒物质的社会危害和判罚,都可能比单纯的盗猎重得多。而且剧毒物质和我们之前讨论的一些盗猎工具都不一样,电网你不把它装起来,无人机坠箭你不把它飞起来,都不会出事,克百威皮肤接触都可致中毒,在生产、交易、运输、储存等环节,都可能出现严重事故。此外,克百威残存性强,残留在土壤和水里,会对生物产生持续毒害。

这就把另一个问题推到眼前:那些人买到的克百威合法吗?这种危险物质的生产和物流有没有得到足够的监管

04

“别问,就是那个”

这是淘宝上的一个商品图,注意右下角有个“扁”的拼音。这其实是在逃避监管。

写这篇文章时,我在淘宝和抖音做了个简单的调查。

淘宝搜“呋喃丹”,会出现“绿网计划”提示,平台禁止销售危险化学品。搜“扁毛霜”,会提示《野生动物保护法》。换个关键词“驱鸟拌食”,出现了有出售扁毛霜嫌疑的两家(打黑框的)。

左下角这家的评论点进去是这样的。

抖音同样禁止了“呋喃丹”和“扁毛霜”,然而各种擦边词群魔乱舞,“遍毛霜”、“扁毛专用”、“扁毛霸”,还有叫“三秒入睡粮”、“扁毛助眠产品”的。甚至有店家会写“国外合法拍摄”来逃避监管,这是发狩猎、猎套内容up主常用的手段,没想到在这里又见着了。

非法交易到底多猖獗?“回归荒野”和“电商无野行动”团队做过一个调查。在2025年5~7月的时间段里,在淘宝、京东、闲鱼、快手四个平台用网络工具抓取,收集到了635个涉“扁毛霜”的交易信息,其中116个被确认为扁毛霜商品。

来源:《2025年电商平台毒鸟药扁毛霜非法交易监测报告(毒鸟药篇)》

同样,也存在用于农业的克百威的非法供应渠道。去年,央视《财经调查》记者报告,湖北、黑龙江、云南等多地都在违规使用、出售含克百威的农药,农资店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因为克百威禁止生产了,新出厂的克百威会故意把生产时间写成“2024年”。重申:我国规定从2024年6月1日起禁止克百威生产,2026年6月1日起禁止消费和使用。

对于克百威,我现在不知道的还有太多,克百威的限制令到底执行得怎么样?它有多少被用于盗猎?它对生态系统的影响有多大?相比于我们之前讨论过的盗猎工具,它对个体的危害未必更大,但作为一种能渗透生态系统各个环节的化学物质,其影响范围必定更广。

这是一件值得每个人慎重考虑的事。

参考文献

[1] López-Bao J V, Mateo-Tomás P. Wipe out highly hazardous pesticides to deter wildlife poisoning: The case of carbofuran and aldicarb[J]. Biological Conservation, 2022, 275: 109747.

[2] MaMing R, Zhang T, Blank D, et al. Geese and ducks killed by poison and analysis of poaching cases in China[J]. Goose Bulletin, 2012, 15: 2-11.

[3] Liu X, Ma M R. Swans killed by poison in China[J]. Swan News, 2017, 13: 26-31.

[4] 秦卫华, 单正军, 王智, 等. 克百威农药对我国湿地鸟类的威胁及其对策[J]. 生态与农村环境学报, 2007, 23(1): 85-87.

[5] Ogada D L. The power of poison: pesticide poisoning of Africa's wildlife[J].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2014, 1322(1): 1-20.

[6] Aziz M A, Tollington S, Barlow A, et al. Investigating patterns of tiger and prey poaching in the Bangladesh Sundarbans: Implications for improved management[J]. Global Ecology and Conservation, 2017, 9: 70-81.

[7] Odino M. Measuring the conservation threat to birds in Kenya from deliberate pesticide poisoning: a case study of suspected carbofuran poisoning using Furadan in Bunyala Rice Irrigation Scheme[J]. Carbofuran and Wildlife Poisoning: Global Perspectives and Forensic Approaches., 2011: 53-70.

[8] “味道大受不了,只有晚上打药”,央视曝光 

https://m.gmw.cn/2026-01/22/content_1304314576.htm

[9] 用浸泡过剧毒的小鱼绝户式捕杀6000多只“三有”鸟类,16人被判刑,警方通过现场烟头残留DNA锁定嫌疑人 

https://cj.sina.com.cn/articles/view/1653603955/628ffe7302001soee?froms=ggmp

[10] 《2025年电商平台毒鸟药扁毛霜非法交易监测报告(毒鸟药篇)》

https://mp.weixin.qq.com/s/vcbrQhC8kMhrzBNPxTxs8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