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早已经预告过,年度期待大片。
最早试映阶段它就被外媒传为——
“《星际穿越》之后最好的科幻片”。
嚯。
脚踹《沙丘》,拳打《异形》,《阿凡达》根本不配上桌,你们美国人还有没有广告法?
既然有人敢捧杀。
那,Sir可就真的动手了——
挽救计划
Project Hail Mary
先定个调:
无论是硬科幻的智性爽感,还是视听语言提供的直观体验,不出意外的话,《挽救计划》就是你今年最好的科幻片体验,甚至可能是今年最好的大片体验。
简言之——
好片、爽片、速看。
但另一面,刚刚放下原作的Sir,还没有过瘾。
好话,你可能听得够多了。
今天Sir聊聊不满意的。
核心总结:
好消息,好莱坞为这个故事倾尽了海量优质的技术、美学、文本创作资源。
坏消息,只是少了故事最闪光的那一小部分灵魂。
01
书呆子的太空双人舞
啥感觉呢?
雷恩·高司令上一次演宇航员是《登月第一人》,演阿姆斯特朗。
庄重、深沉、勇气史诗。
到了《挽救计划》,同样是高司令饰演的主角,扭头就骂——
in your face,Armstrong!
“你丫差远去了”。
气质品出来了吗?
更远大的科幻畅想。
更发疯的情绪状态。
以及独树一帜的,没羞没臊又烁烁闪光的幽默感。
美式个人英雄主义从未如此草台班子:
太阳系遭遇毁灭危机,主角一行远赴11.9光年之外的星系找法子,但可惜,队友死光了,自己失忆了,且这是一张有去无回的单程票。
主角格雷斯,只记得自己主业高中物理老师,副业是二流科学家,在陌生飞船中醒来后,两个终极问题构成了电影的双线叙事:
我踏马怎么来的?
我踏马该怎么办?
远看很宏大,近看惨到家。
但你再凑近点闻闻,就会露出不厚道的落井下石的笑。
不黑色幽默,不尖酸刻薄,也不是无厘头乱搞,这种笑一点也不廉价,它完全建立在你对角色处境的感同身受上:
未知、压力、委屈。
直到两名陌生队友的太空葬礼,是片中的第一处泪点,你会跟着格雷斯收起笑容,露出故事的底色:
孤独。
明明没有感情记忆,但他哭得悲痛万分,因为这场葬礼也属于他。
一部分出于尊重。
但更多的,是他哭给拥有同样处境,而现在只剩未知与孤独的自己。
直到他,遇上了另一个处境一模一样的……
呃,外星二流科学家。
洛基(格雷斯取的名字),因为同样的目的来到这个星系,全体全员遇难,只剩下他。
电影的重头戏被放在了:
两个陌生种族,是如何相互碰面,建立交流方式,留下情感羁绊,并共同解决末日危机。
在一开始,两艘格雷斯见到外星飞船,慌成狗了,能躲就躲,直到躲不了。
打破隔阂的是啥?
知识。
比如,制作立体钟表,确认对方没有视觉,是靠声波观察世界,并由此一步步相互协作统一时间维度、距离维度,并构建语言体系。
科学,协助双方建立链接。
电影的宣传词:
两个文明携手救宇宙。
但实质是:
两个孤独的技术宅,以完成任务的方式拯救彼此。
发现了吗?
坏了呀。
物理学回来了,“黑暗森林”法则消失了。
说好的“不要回答”呢?
其实吧,也不该这么悲观,从《阿凡达》到《三体》,如今流行的科幻作品中,描绘类似问题,与其说是未来不如说是历史:
人类与外星文明的接触,总是伴随着土地占取、资源掠夺、人口奴役。
要么是打人。
要么是被打。
但其实不同等级文明之间的斗争叙事,其实也是对大航海时代殖民主义的再度推演。
而这恰恰就是《挽救计划》与类似科幻最不同的地方——
作为一部带有黄金科幻时期气质的新科幻作品,《挽救计划》从原著到电影都坚定地站在了苦大仇深、不安焦虑主流科幻作品反面。
是硬科幻。
但不光硬在基于现实理科推论的推演、递归、呈现,所带来的知识快感,更在于对科学本身的信仰。
格雷斯与洛基就算是不同的物种和文明,也可以产生共识——
这个世界的客观规律,是相同的。
他们就可以合作和共赢。
没错。
《挽救计划》好笑、好看、好烧脑。
但别忘了,这个故事的格局(本应该)很大。
02
怎么走出黑暗森林
这里打个岔。
讲个老故事。
50年前,在航空航天领域有一件影响世界的里程碑——
是两艘飞船的一次普通对接。
也是20世纪的一次伟大握手。
因为那是1975年,其中一艘飞船上印着星条旗,而另一边红旗上印着斧头镰刀。
△ 宇航员迪克·斯雷顿与宇航员阿列克谢·列昂诺夫在成功对接后,一同坐在联盟号飞船内部合影留念
从此,太空不再只是竞赛的战场,也可以成为合作的桥梁。
时至今日。
它都在向我们传达一个乐观信念:
在务实的理性光芒下,势如水火的两方势力也可以保持和平、建立信任,并肩探索。
这是一种颇有说服力的,基于最大利益的乐观主义,也是《挽救计划》的原著作者安迪·威尔的创作核心。
令国人格外印象深刻的是上一次《火星救援》——
中国航天在可以保持沉默的情况下,以推迟己方计划为代价,给NASA“擦了屁股”,携手拯救被困火星的马克。
那我们就从航天的角度解决问题,寻求合作
这,不科幻。
但很科学。
人多力量就大。
那,外星人凭啥不行呢?
可说到这,就要说到《挽救计划》相对让人遗憾的一面了:这在于洛基和格雷斯的关系上。
情感大于了理性。
共情大于了共识。
最明显的,两个人(或者说两个文明)在故事中角色差异,似乎是明显存在的。
分工上。
文明程度相对落后的人类格雷斯,反而在当总设计师,在制定计划;而洛基,多数只是负责制作工具。
情感上。
洛基也是因为种族特性,大胆、直接、友好,甚至有被看着睡觉的传统,反而更依赖人类,时时刻刻跟在人类屁股后面。
往好听了说——
哆啦A梦都更有主体性一点,他们与其说搭档但更像主仆。
原著呢?
洛基没有这么“通人性”,而格雷斯也没那么事事通,打个比方,一段情节毫不客气地嘲讽了人类代表的愚蠢:
统一双方重量单位。
洛基递过来一个球体,附言“26”。
噢,我明白了。不管他用什么单位,球重26。好吧,我只需要测出球重,再除以26并告诉他结果。
于是他飞快转动大脑,在失重环境下通过离心力和水的密度确定质量,并推算质量单位间的换算方式,并自信满满地说:哥们用的方法非常巧妙。
结果呢?
人家早把答案告诉他了,26个原子,地球上最常见的金属,铁。
答案做个除法就能算出来。
这种对比,原著中比比皆是。
对面的文明程度更高,科技树更繁茂,因为不太会说谎所以开口嘲讽“愚蠢的人类”几乎也不留情面。
但电影版出于篇幅(或是娱乐化),将这种智力碰撞删繁就减。
构建关系的方式,始终在情感。
相互陪着睡觉、一起看“烟花”、笨拙拥抱。
如果情感变成了这段知己关系的唯一支柱,且人类始终占据着主导地位,文明间的握手,更像是主人和他的宠物。
感人,没错。
你依旧会为他们二人豁出性命的相互拯救而落泪。
但格局,的确又小了。
像一场太空“哆啦A梦”。
这相当好莱坞,也相当俗套。
03
只剩自由那就没有自由可言
一是为了篇幅。
二是好莱坞的叙事惯性。
被弱化、被砸平的角色不光是“太空萌宠”洛基,还有在原著中占据相当大比例的斯特洛特。
德国人。
整个“神圣玛利亚”项目的总负责人,一个掌握全球资源,拥有一切豁免,并能高效运转整个系统的绝对实用主义的女强人——
拦着老娘拯救世界?
斩立决。
原著中,有一段解释剧情的“闲笔”,高效地刻画了斯特洛特的形象:
全球大小软件资本对她发起集体诉讼,因为飞船未经授权使用了他们的软件。
地球都快嗝屁了还唠这个?
但她既不动之以情,也不晓之以理。
弄我?
“我来这儿只是出于礼貌,”斯特拉特说,“其实我完全不必来。不过既然软件业、专利巨头和知识产权相关的每一方联合起来一同起诉,那我觉得把这种趋势一劳永逸地扼杀在萌芽状态将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硬,但也会“认怂”。
原著中,当她误以为对面的环境生物学家,是向她来报告动物保护问题时,她没有一点耐心。
而明白对方要说的是人类灭亡的倒计时,她就很快体现出歉意。
对科学负责,对理性负责。
实际上,格雷斯和斯特洛特构成一种手性对称:
务实和求知,同样都是基于理性,面对现实的美德。
一个尽可能用知识解决实质难题,代表科学。
一个尽可能地统筹资源集结力量,代表政治。
可《挽救计划》电影对这后者这种智慧的讨论,似乎带着一种天然抵触,对她能力、决心、实力的塑造仅停留在雷霆手段。
并不想费笔墨彰显其智慧。
只有“独裁”。
随着最后格雷斯“我为什么回到这来”的悬念揭晓,斯特洛特只剩下了践踏蹂躏自由意志的唯一女魔头形象。
而格雷斯也随着矮化为可凉巴巴的“工具人”。
注意啊。
Sir得着重说明一下——
我们不用拿《流浪地球》跟它对比倾向,分个对错,争个高低。
但原本这个基于理性魅力的故事,在电影化的呈现中,接二连三地走到了理性的反面。
可以讨论的路线问题,被拒绝。
最后对牺牲意义的诠释,也流于合家欢式的煽情,让故事走到了它的反面:
要不要牺牲,取决于你有没有在乎的人或狗或外星人。
说白了。
这种煽情,打马虎眼儿似的让《挽救计划》流俗了。
很遗憾。
因为,当下其实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种以理性构建共识的智慧。
它不只是科幻的浪漫,更是现实里最稀缺、最珍贵的底色:
拒绝分裂与对抗。
相信“物理定律相同”就能让所有文明变成伙伴。
可惜,这种贯穿原著的智性光芒被电影温柔又蛮横的、以好莱坞的方式稀释掉了。
剩下的是好哭、好感动、好看。
但更“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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