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电影院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恍惚,2026年了,我却在看一部十年前的新片。
这和《风林火山》《寻秦记》还不一样。
因为这部《蜂蜜的针》(《没有别的爱》),我一度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重见天日了,它的主演出了问题,导演出了事情,你还能对它有什么期待?
没想到,它居然上映了。
哪怕——导演的名字被换了,主演的脸被换了,就连片名都改了。
但还是很意外。
影片讲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故事,一个普通的高知女性,连杀了三个女人。
关于“恶女”的犯罪悬疑片?
“雌竞”的狗血故事?
我倒是觉得——
如果你看懂了支宁这个角色,你会发现,最可怕的根本不是她杀了人。
而是你能理解,她为什么杀人。
(本文含部分剧透)
01
袁泉所饰演的支宁,是农科院植物病虫害专业的副研究员。
这个职业设定,是整部电影最核心的密码。
因为她的工作内容。
就是研究蔬菜上的蚜虫,然后培养蚜虫的天敌——
“蚜茧蜂”。
没错,用益虫去吃掉害虫,这就是她的底层逻辑。
在遇到寇逸之前,她的人生就像她的实验室一样,冰冷、精确、乏味。
妈妈早逝,爸爸在她初中时就不在了,大学时没交到男友,工作后又被老板欺骗。
她没有朋友,没有爱情,甚至没有被爱的经验。
她形容自己,“爱心好像从我生命中灭绝了”。
直到寇逸出现。
寇逸是一个中年作家,这天,他正在讲台上聊一部文学作品,《简爱》。
然后就击中了支宁。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互文——
首先是角色层面的。
《简爱》讲的是一个相貌平平、出身卑微的女人,凭借尊严和才华,赢得了一份平等的爱。
而支宁呢?
同样相貌平平,高知倔强,骨子里渴望被看见、被珍视。
其次是演员层面的。
袁泉,之前也演过话剧版《简爱》。
这当然是巧合。
但带来的效果就是,支宁这个角色,变成了简爱的“镜像”,她们有着相同的起点,但得到了相反的结局,一个守住了底线收获了爱,一个为了爱跨过了底线,坠入了深渊……
为什么会这样?
还记得影片最后,她对瘫痪的寇逸说的那句话吗?
“你是害虫,我是益虫,我吃掉了你。”
就和她的工作一样。
在支宁的眼里,所有靠近寇逸的女人,都是蚕食她爱情的“蚜虫”。
而她自己,就是那只负责消灭害虫的“蚜茧蜂”。
于是,影片逐一呈现着这场“灭虫”的过程——
第一次,寇逸的前妻被杀。
那是她在偷窥时,出于保护寇逸的本能,被动应激的自卫。
她帮寇逸制造了正当防卫的假象。
这种共享秘密的犯罪同盟关系,对她来说,比爱情更致命。
第二次,她把高中同学阚天天推下了悬崖。
因为她误以为阚天天和寇逸有染。
她像进行实验室的实验一样,制造了意外的假象。
第三次,她杀死了寇逸的情人澹台莺。
她一步步从一个内敛的研究员,变成了一个熟练的“捕猎者”。
残忍吗?
我倒是觉得,在李樯的想法里,支宁并不是一个天生的变态,她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一个长期处于情感荒漠中的女性,突然抓住了一根自以为是爱情的稻草时,所带来的扭曲。
所以在电影里,李樯给支宁设计了一个瞬间——
旅行的清晨,她悄悄推开寇逸的房门。
她没有翻找什么东西,而是轻轻触摸他桌上的东西,然后拿起他的刮胡刀,往自己脸上比量了比量。
略带羞赧。
一个从没被人爱过的女人,偷偷摸了一下她喜欢的人的东西,不是占有,是好奇。
是想知道,“被爱的人的日常”长什么样。
然而,这一秒的温柔,转瞬即逝。
她以为自己在燃烧爱情。
最终,烧掉了自己。
02
影片上映后,遇到了不少的争议。
讨论最多的,是“女性主义”。
很多人说,支宁这样一个有知识有地位的女性,为了一个油腻的渣男,而对别的女人进行雌竞,并一连杀掉三个女人的设置,实在太过时了。
这样理解倒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时代在发展,这也是一部十年前的电影。
但我却觉得,贴标签这种做法,有些小看了这部片。
一个很多人不理解的点——
为什么支宁会爱上寇逸?
颜值?
才华?
我其实觉得,这个角色面目模糊,更像是一个符号,或者一面镜子。
在他的身上,照出了女性的困境。
比如阚天天(宁静 饰)。
张扬、泼辣、有钱。
她开着宝马,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离了婚,依然大声嚷嚷着“你必须怒放”。
她是支宁的反面,是一个主体性健全的女人。
但她的张扬,填补不了内心的空虚。
最终走向了毁灭。
或者澹台莺(俞飞鸿 饰),精致、优雅、不动声色。
她懂茶道,弹古琴,满口儒释道。
但实际上呢?
弹琴更像是摆样子,说不吃内脏却抱着鸭脖子啃。
所谓“高级感”,只是一层掩饰欲望的画皮。
她们都不一样。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在寻找一个能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支点。
而寇逸,就是那个虚幻的支点。
他讲文学,他懂浪漫,他给了这些中年女人一种“被看见”的错觉。
但寇逸真的爱她们吗?
他只爱他自己。
所以没错。
李樯设置这样一个“渣男”和一群女人的故事,绝不是为了写一个通俗的“抓小三”或“雌竞”的故事,他真正在写的,是女性在情感缺失下,自我主体性的迷失。
无论是张扬的阚天天,还是精致的澹台莺。
她们看似活得千姿百态,但内心深处,依然渴望被一个所谓高级男性的认可。
这是那个年代女性的普遍问题。
只要寇逸给一点暧昧的暗示,她们就觉得自己干涸的人生得到了滋养。
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她们在用互相倾轧的方式,去争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救赎。
而支宁,是这群女人中陷得最深、也最决绝的一个。
当她发现寇逸不仅给不了她想要的救赎,反而还在利用和消耗她时,她的爱,就彻底变成了一场自我的毁灭。
还记得电影里有一场戏,是支宁对阚天天说的:
“你什么都有了,你又漂亮又有钱,你从小就不缺男人。你想结婚就结婚,想生孩子就有孩子,想离婚就离婚……这一切我从来没有过。”
这段独白,或许是全片真正的核心。
她不是在争夺一个男人。
她是一个被生活亏欠了四十年的人,终于把账单摊开了。
正如袁泉在首映礼所说——
支宁对寇逸的爱,“并非纯粹的爱,而是一场情感投射”。
那是一种病态的心理。
03
最后,还是要聊一下这部电影的经历。
电影的名字叫《蜂蜜的针》。
这是改名。
但李樯的解释是:“蜜蜂从不轻易蜇人,针其实并不是它的武器,而是最后的防线,只有在决定性的瞬间才会把这一针刺出,而这也是玉石俱焚的一刻。”
一旦刺向别人,就意味着死。
这样解释的话,你会觉得改名也挺合理。
因为支宁就是那只蜜蜂。
当她决定杀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生命的毁灭。
这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壮烈。
这部电影改编自德国犯罪小说女王英格丽特·诺尔的名作《公鸡已死》。
在原著里,探讨的核心就是情感极端化引发的道德崩坏。
而李樯把这个故事移植到了中国当代的语境里,让它变得更加刺痛。
支宁的连环杀戮,就像是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从最初出于保护欲的被动应激,到清除情敌的主动谋杀,再到最后为了掩盖罪行而向社会和法律举起屠刀。
底线一退再退。
更让人心痛的是,其实支宁一直都知道自己是错的。
她试过自杀。
想过自毁。
但理性之后,她还是选择了感性的行为,她知道自己毁了所有人,知道那个男人不值得,但她还是做了。
因为她找不到别的出口。
这不仅是一个女人的犯罪史,更是一幅欲望驱动下的人性故事。
你可以说支宁是个悲剧。
但李樯说,在支宁自己看来,这可能是一个“存在主义者的选择”。
她甘愿如此,并承担所有的后果。
然而。
当我们跳出故事本身,站在2026年的今天回头看,你会发现,这部电影本身,就是一枚被锁住了十年的时代胶囊。
它拍于2016年。
那时的中国电影市场,正处于狂飙突进的时期,那时的中国电影,还敢碰那些灰暗的、复杂的、甚至“三观不正”的人性角落。
李樯敢写一个绝不讨好任何人的女主角。
敢让她丑、让她孤僻、让她偏执、让她杀人。
那时的演员,愿意为了一部文艺片,为了演几个不完美、甚至有点不堪的女人,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
放在今天,这几乎是个奇迹。
现在的女性电影,票房越来越高,但创作者和观众,好像都被某种无形的“正确”给绑架了。
我们习惯了看女人受苦,然后觉醒反抗,我们也习惯了看女人开挂,手撕渣男走向巅峰。
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大女主。
而支宁呢?
她哪个都不是。
她是一个加害者,一个“疯女人”。
她太复杂,太极端,太让人不舒服了。
如果这个剧本放在今天,可能第一轮立项就被毙了。
理由很简单——
“女主角三观不正,观众没法共情”。
这的确是十年后很多观众的反应。
但也恰恰是《蜂蜜的针》穿越十年,最扎人的一点。
它像一根真正的刺,在提醒我们:女性的活法,不该只有“苦难”和“爽感”两种。
女性的欲望、孤独、甚至恶念,同样是真实存在的。
今天,当这部电影浑身是伤地站在银幕上,导演的名字没了,男主角的脸换了,连原名都被改了。
在AI换脸和流水线表演满天飞的年代,这部十年前“手搓”出来的电影,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质感,把最生猛的人性砸在我们脸上。
电影的命运,何尝不是支宁命运的缩影?
它没有给出非黑即白的道德审判。
正如李樯所说:
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黑暗的小盒子。
平时,它被紧紧锁着。
但只要有一道裂缝,只要有一个瞬间。
潘多拉的魔盒就会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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